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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羡退无可退，被他紧紧桎梏在怀里，鼻息间皆是他身上清淡的冷松香。
如他这个人一般，清冷高洁，无心无情。
“阿黎，你回来了是吗？”
他声音喑哑哽咽，像个孩子一般恐慌无助，死死抱着沈羡，扣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一般。
渡劫修士到来，那魔修受了季池川一剑身负重伤，见势不妙早便溜了。
此时昏暗的密林中，周遭安静沉寂，夜风吹拂而来裹着季池川身上的冷香袭来。
时隔三百年再次见到他，沈羡却想不起三百年前自己到底是以何种的心情面对季池川的，她只记得自己那时总是跟着他，不知道吃了他多少闭门羹。
她再怎么心大也是个女孩子，而他这人又孤漠冷僻，视而不见她的关心陪伴，可偏偏沈羡要做任务缠着他，忍着自己的恐惧与他独处。
他外表温润淡漠，他们成亲后的那一年里，他在床笫之间却像是变了个人般蛮横霸道，她也只是咬着牙配合，从未说过些什么。
可现如今，她再面对他时，只觉得心下一片平静。
过去的爱恨贪痴，喜怒哀乐都烟消云散。
啊，对。
她没有心了。
“阿黎，阿黎……”
他一遍遍唤着她，在她耳边蹭着她的脸颊。
被季池川抱的太紧，沈羡有些喘不过气，死死推拒着他，却怎么也推不开他。
“这位道友。”沈羡无奈叹气，“你让我喘不过气。”
腰间的力道松开些许，她找准空子连忙侧身从季池川怀中闪开。
他条件反射的想要伸手拉住她，清隽的面容恐慌，可沈羡运功眨眼间便瞬移到远离他的地方，他的指尖只触碰到她的衣裙，却抓不住那抹轻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他手中溜走。
“阿黎！”
季池川慌忙想要去抓沈羡，下一秒，一柄长剑横亘在他身前，剑身晶莹剔透，气势如虹，泛着决然的杀意。
剑法凛然，游龙似水，但不是青霄剑法。
这是无量剑法，不是青霄剑宗的传宗剑法。
阿黎的无量剑法是从小修行到大的，那么纤瘦的一个女子，一柄长剑在手中威压骇人。
季池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羡面上，柳眉杏眼，小巧的鼻头，嫣红的唇瓣，是格外精致锐利的一张脸，清丽动人。
可她与阿黎有所不同，阿黎的长相是温婉清秀，而她则更明艳些许，即使两人像了七分。
但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呢，她给他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
沈羡深呼吸，冷声开口：“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
季池川情绪没有方才那般波动，沈羡终于有时间仔细瞧他。
清冷的月光披洒在季池川身上，一身白袍的青年面容如玉般清透，眉眼修长疏朗，轮廓线条清晰，明明是那般温润的长相，眼底却是风雪俱灭的清寂，莫名让人觉得疏远难以接近。
他比沈羡高了不止一头，脊背笔直，周身上下散发着渡劫修士强大的威压，乌发在夜风中微扬。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可不知是不是沈羡的错觉，季池川似乎……瘦了许多。
他本就身量高，如今这般清瘦，虽然依旧好看，但莫名就是让沈羡觉得不如从前那般风华绝代。
以前的季池川虽然心肠黑，但一身傲骨无人可折，一剑惊动四海八荒，是何等的风光恣意。
可她眼前的季池川，让她莫名觉得像是一具假人，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抽走，周身萦绕着绝望，颇像沈羡梦中的那人。
沈羡看向他的发丝，玉冠高束，垂下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着幽亮的光芒。
是乌发，并非她梦中的白发。
沈羡陡然松了口气，还好，果然是梦。
可当下……
“阿黎？”
沈羡心下叹气，收回卷星平静地看他：“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我叫沈羡，不是阿黎。”
沈羡，沈羡。
是沈羡，不是阿黎？
季池川心下默念，垂在广袖中的指尖微蜷，心口处猛地一窒。
“道友，你当真看清了吗？”
季池川有些无措，喉口莫名干涩哽咽，清透的眸光落在沈羡面上，仔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沈羡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任由他看，眸光冷淡毫无情绪。
季池川的目光仔细瞧着她，最终落在了她的眼眸——
那里澄澈干净，没有丝毫情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无心无情，无爱无恨。
不会是阿黎的……
阿黎不会这般看他……
可她为何会给他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
他隔着百米看到背影之时便神魂一荡，听到她的声音后握着敛镜的手猛地攥起。
他看着她那般鲜活明艳地盘问着那些魔修，一举一动灵动活泼，与他记忆中的阿黎一模一样。
彼时他好像笑出了声，颤抖着手触碰到自己的脸，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满脸泪水。
所以怎么会不是阿黎呢？
“怎么可能呢……你是她……”
沈羡扶额叹息，颇有些头疼地回他：“道友，我不知你的阿黎是谁，兴许我们长得相似，兴许我们有些地方相似，但你看清楚——”
她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我不是她，你莫要认错人。”
她的话音落下，除了风声，四周再无动静。
良久后，清润的声音传来。
“你当真……不是阿黎？”
带着祈求的意味，嗓音喑哑的不成样子，仿佛只要她开口回绝，便能顷刻间要了他的命一般，将他重新打回地狱。
可沈羡无心，不懂情爱，只觉得他这般执拗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她摇头，一字一句——
“我是沈羡，不是阿黎。”
她亲手打碎他最后一丝希望，季池川狠狠闭了闭眼。
一个人的执念能有多深，从前的他喜欢旁观世人陷入无休无止的轮回中，看着他们为爱生出执念扭曲发疯的模样，只觉得不解想笑。
直到他下了神坛，堕入七情六欲。
爱意如野草一般在心中疯长，逐渐编织成网，将他狠狠缠住，越收越紧，令他陷入疯狂决绝的风暴之中。
他执念缠身，修为停滞。
求之不得，进退两难。
他听到身旁传来清浅的脚步声，逐渐离他远去。
她走了。
可下一秒，一声低呼传来，只是瞬息便被她压制下去，声音微弱像是猫叫，可他就是听的一清二楚。
季池川的脚步远比大脑反应更快，意识还未跟上，人已经瞬移到她身旁。
“别过来！”
他太过心急，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样，当沈羡的话出口时，他已经迈进了结界。
沈羡：“……”
兄台你为何如此不听劝。
季池川在短暂的怔愣过后，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于是抓狂崩溃的只有沈羡一人。
捏马的，都说了让你不要过来！
她与季池川的周身萦绕起刻满符篆的金壁，魔纹浮现，在深邃的夜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亮，一股强大的力量涌进沈羡神魂，在她神魂上篆刻着什么。
刺骨的疼痛让她落下泪来，柳眉紧紧皱起，嫣红的唇被贝齿死死咬着，瞬息间渗出了血。
季池川眸光一凛，抬手之间磅礴的灵力便要挥斩而来替她斩断那股与结界相连的神秘力量。
沈羡赶在他出手前慌忙大喊：“住手，你住手！”
季池川的手顿住。
沈羡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颤抖着声音道：“这是魔族的结魂引，道友修为高深感知不到疼痛，可我只是个化神，你斩断魂引，阵法破碎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魔界的结魂引隐匿性极强，布置一次需要耗尽一位大乘期魔修的百年修为，一旦步入此阵，阵法开启，会被阵法强行在神魂上刻下印记，自此为期七七四十九日，此期限内对开启此阵的人言听计从。
设下此阵的人应当是方才那位逃跑的大乘期魔修，他许是要将她引到此阵法中，与她强行结下魂印。
但开启此阵的人……
是沈羡自己。
她方才一脚踩了进来，将阵法打开。
关键是她进来没有事，只有她一人这阵法成不了，谁知道下一秒季池川踏了进来。
这就有问题了，沈羡眼睁睁看着阵法关上，将两人困在其中。
沈羡抓狂崩溃，她是化神察觉不到阵法很正常，但季池川可是个渡劫，他方才到底在发什么魔怔！！！
季池川有些无措，他方到此处便被阿黎牵扯住心绪，心下的惊愕与欢喜让他根本抽不出来心去观察四周。
听到沈羡的惊呼后，也不知为何心猛地提了起来，飞身便朝她而来。
“阿……抱歉，是我大意。”
他目光看过去，沈羡的额上已经密布细汗，他是渡劫修为，这方阵法桎梏不住他，他随时便能出去。
但是，他若是出去，阵法破碎，沈羡会根骨尽废。
季池川沉下眸子，淡蓝的灵力倾泄而出朝沈羡而去，涌进她的体内替她滋养着经脉，平息着阵法带来的伤痛，沈羡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苍白稍稍褪去。
在沈羡的神魂印记雕刻完整后，金光与魔纹同时闪烁，沈羡的额上浮现一道隐约的印记，随后消失不见。
另一道金光出现在季池川身上，他眉目依旧清淡，额上的印记浮现，瞬息便消散隐入识海。
结魂引成了。
沈羡是主，季池川……是仆。
沈羡小心翼翼抬眼看他，在清透的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清隽温润。
他轻巧地与她对视，双眸相对的刹那，沈羡清楚地瞧见他眸底闪过的一丝晦暗。
无比了解季池川的沈羡虎躯一震:
你不要这么看我啊！

沈羡跟在季池川身后追随他有十年之余，后面两人成婚一年，他们总共认识十一年。
她那般了解季池川，这人就是个妥妥的蛇精病。
起初的她以为季池川光风霁月，除了话少了些就是个小天使。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外门小弟子，因为长相出众但又没有好的家世庇佑，季池川不少被同门师兄弟们排挤。
他们故意在扫除之时溜走将所有的事务交给季池川一人，会在犯了宗禁之后栽赃嫁祸给他，会背地里欺负羞辱他，那些霸凌的行为比比皆是。
可季池川是怎么做的呢？
他沉默着应下所有的不公，依旧笑着喊他们师兄师弟，温润知礼芝兰玉树，勤奋修行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最初的沈羡也是这么认为的，心疼的不能自已，小心翼翼地关心爱护他。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到浮屠川。
红光滔天，十三根天柱拔地而起，东海涛涛，轰鸣的雷电穿梭在云层之中，雷声震耳欲聋，掩盖了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季池川唇角依旧挂着柔和的笑意，看着眼前之人痛哭流涕的模样，他轻声“啊”了一声，缓缓松开了手。
“师兄，不好意思，手滑了。”
而那人，瞬间淹没在汹涌的东海之中。
沈羡的双腿僵硬，沧溟镜也恍若被吓呆，一人一镜沉默无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那么荒谬。
那人是昨晚带头辱骂季池川的弟子，今天便被季池川丢下了东海。
曾经无故身亡的那几人——
都是曾欺负排挤过季池川的人。
回过神来的沈羡拔腿便要离开，刚转过身来，身前冷香袭来，裹挟着些许海风的咸涩，高大挺拔的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黎师姐，要去哪里啊？”
清润的声音传来，沈羡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她的喉口仿佛哽住，唇瓣翕动着却怎么也开不出口，唇角下意识想要牵起笑容，但肌肉酸疼，笑容格外勉强。
“晏……晏师弟……”
“不想笑就别笑了，很丑。”季池川像是不愿伪装下去，唇角的笑意瞬间收敛。
沈羡颤抖着双腿后退，可身前的人一步步朝她逼近，渐渐将她逼迫到东海之界，再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昏暗的红光自季池川身后倾泄而下，他清隽的面容隐匿在幽光之下，轮廓线条模糊不清，唇角缓缓勾起笑意，漆黑的眸底泛起柔和诡异的光亮。
宛如地狱的罗刹。
“阿黎师姐，他欺负我，不小心摔了下去，你看到了吗？”
“师姐，嗯？”
尾音上扬，声色清冽，好听的格外动人。
沈羡轻颤着唇：“看到了……”
季池川这才满意离去，少年的背影缓缓远去，沈羡恍若溺水的人苏醒过来，胸腔内的郁结猛地吐出，长舒口气，这才觉得双腿疲软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她怎么会以为季池川那般乖巧会放过他们，他这人分明便是个黑心的主，有仇必报，心狠手辣。
那是沈羡与季池川相识的第一年。
而此时，即墨城外，寒风萧瑟。
季池川的目光清浅落在她面上，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沈羡麻了。
赶在季池川动作之前，沈羡竖起双手发誓一口气道：“结魂引四十九日后便会解开，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对道友做任何事情，不会占道友便宜，不会让你为我做什么，不需要你保护我，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空气，把这个结魂引忘掉，咱俩之间毫无关系，道友大可不必——”生气。
“无碍，我知晓，司姑娘修为不敌我，我不会强行解开结魂引损伤司姑娘根基，你大可放心。”
季池川打断她的话，沈羡愣住，抬起眼睫细细看他。
他神情平和，唇角虽然挂起笑意，可那笑意并不似他杀人时那般虚伪的笑。
他既没有生气成为她的仆人，也没有强行解开结魂引。
危机稍稍解除，沈羡唇角微抿，仔细观察再次确定他并没有生气后，提起的心总算落下。
看来这三百年里季池川脾气好了不少，是她太过杞人忧天了，他这些年逢乱必出镇守着浮屠川，一心修行不问世事，怎么可能还是她三百年前认识的季池川。
阵法已经破碎，她看向东南方向，解下手腕上绑着的红绳，咬开指尖滴上鲜血，白光乍现，一抹符火渐渐浮现，在漆黑的夜里跳跃着。
沈羡闭眼细细感知着庆儿的方位，红绳是庆儿赠与她的贴身物品，与庆儿一同相伴多年，沾染的气息浓郁。
火光闪烁着，映衬在她的脸上，她站在阴影里微垂着头，面容忽明忽暗，额前的碎发垂下，轮廓柔软模糊。